如果，if only－談【穿越時空‧地下鐵】

作者：Leon
來源網址：http://tw.movie.yahoo.com/moviereview/d/a/080424/3/act.html

「過五關」一種我小時候玩過，但現在大概沒多少年輕人知道的遊戲。玩法很簡單，首先由「主持人」準備一張長條型的紙片，然後在紙片上畫出宛如樹狀圖的分支結構，起點只有一個，然後在中間設定數個開岔點，由此導向不同的遊戲終點，通常是幾種彼此矛盾且極端對立的人生結局。開始玩之前，主持人將紙片捲起，只露出開頭，然後讓參與遊戲的人在逐漸展開的紙片中做抉擇，並期待著那會通往什麼樣幸福或不幸的狀態。這遊戲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的確捕捉了某些人生道路上無可逆轉的單向性，並在那其實沒有太多因果邏輯的選擇與結局中啟發了我們－原來這看似井然有序的世界其實有更多無厘頭的力量在影響著我們，以及周遭所有的人。

遊戲可以重來，現在，只要按下Restart或Reset鈕，所有一切，又都能恢復到白紙一張。而科幻電影或小說的出現，則讓觀眾、讀者，揣想某種「如果當初，我就可以……」的可能。奠基這個發想上，無數的作品得以成立，蔚然成為類型。
【穿越時空‧地下鐵】正是一部此類型叢集中規規矩矩的電影。至於這個類型有多大，從BBS汗牛充棟的討論串便可略知一二。

大多數本類作品，都必須設定一個供主角做時空轉換或跳躍的工具、科技。最典型的是「時光機」，【回到未來】、【時光機器】、甚至漫畫作品《哆啦A夢》都選擇這個載具。愛情經典【似曾相識】，則以一種介於彌留、昏睡、催眠的狀態，來讓主角克里斯多夫李維往來古今，與氣質高雅的女主角珍西摩兒相戀。「地鐵」本身就擁有「渠道」的意象，乘客在漆黑的涵洞中，搭著高速車廂，被送往地理上的不同端點，而本片主角堤真一則在爬上出站階梯後，發現自己來到了昭和39年的另一時空。這段旅程在劇情設定上，則指向一個早已設定的功能－和解。

堤真一需要解決的問題有兩個。首先是對父親的不諒解，並回溯出長兄因與父親爭執導致意外身亡的悲劇。第二個，則是他與同事岡本綾的不倫外遇。第一個問題「比較好解決」，也服膺了大多數同類型電影的走向。藉由穿越時空，旁觀或部分參與了父親早年的人生經歷，並由此釐清誤解，釋懷橫隔於兩代間糾葛纏崇的憎惡及對立。以此為比較基準，陳可辛導演八零年代由梁家輝、梁朝偉飾演父子冤家的【新難兄難弟】無疑在說服及感動觀眾的功力上更為流暢。

給予觀眾比較多意外與衝擊的，反而是他難以擺脫的不倫困境。行文至此，或許會有部分劇情透露，讀者可自行選擇是否繼續閱讀。除了揭露堤真一長兄並非父親親生，另一個斧鑿之跡稍嫌過重的設計，就是原來讓堤真一拎來拎去共同經歷時空歷險的情婦岡本綾並非毫無來由的「亂入」，而是她自己也彷彿「被選擇」進入這一段段如夢似幻的古今穿梭。只是，這個她終將揭露，關於血緣與身世真相卻有些許不堪，而她也絕決地斧底抽薪，親手斬斷悲劇之源，也間接解決了堤真一躊躇不決的道德困境。這也成為本部電影中唯一透過人為干預，成功改變現世構成的劇情支線。

所有與親情沾上邊，披上「時空之旅」外衣的類型作品，都承載了一個簡明實用的教化寓意，即告訴觀眾「凝視當下，珍惜當下」。無法珍惜當下的人，即使能有無數次機會回到過去，費心彌補、償贖令人追悔的失誤，當他們無可避免地回歸現實時，仍會如薛斯佛斯般週而復始、無盡輪迴，一再搞砸自己的人生，還有別人的人生。

了卻心中遺憾的穿越時空．地下鐵（地下鉄【メトロ】に乗って）

觀後心得：

無論是修正錯誤，抑或預知危機，動機究為良善，還是心存惡意，回到過去、前進未來，一直是人們所嚮往的，於是這種時空交錯類型的電影，便會多如繁星，不勝枚舉（在下簡單整理了一些，有興趣的請看PSS.），因此如何能在當中殺出重圍，獲得好評，實端視手法是否獨特、劇情有無吸引力（假使您想用些賺人熱淚、蕩氣迴腸、緊張刺激、峰迴路轉的詞也行啦）。

「穿越時空．地下鐵」雖以東京地下鐵（捷運）來連接過去與現在，但並非係單純地將交通當成媒介的工具（否則，車站每天那麼多人不就都…），而係利用其能夠載運乘客到任何所欲前往的地方，給予人們「或許它亦能抵達過去，了卻心中遺憾」的想像，作為穿越時空的出發點，同時也表達出這部片最主要的核心所在，可以說是充滿著許多隱含的意味。當然，累積的意念，賦予這個人來人往的場所，擁有眾志成城的不思議魔力，也是一種不錯的象徵性安排。

年齡尚輕的小沼真次，在脾氣火燥的權威下，已難與爸爸有所親近，加以目睹動輒對母親拳腳相向、兄長死於意外竟仍未多加聞問的諸多行逕後，即便心中仍存疑問，卻仍堅持經常不入家門、重心未擺在家庭的父親，不過是個無情無義、自私自利、唯錢是圖的傢伙，更是造成悲劇的元兇，灰心之餘，從此跟隨著傷痛離異的媽媽生活（根據改從母姓的法律規定推敲），並藉由更名長谷部真次，欲與其徹底斷絕往來。

然逾而立之年、同已為人父、思慮成熟的真次，過往的一切自然成為他右邊的石頭（請參見蔡恆智著的孔雀森林），肩頭卸不下的重擔，竟使他宛如重蹈父親覆轍、儼如翻版般地，向外尋求慰藉，這或許也是他與來自單親家庭的情婦輕部美智子（取名時僅用日文平假名みちこ的關係，倘不用音讀而改用訓讀，也可以翻譯成道子），有著此一相似的地方，產生相互吸引的理由之一吧（另一個理由，不能說，雖然當初在下光看電影簡介就已經猜到了…）。

這個放不下的遺憾，自然在收到父親病危通知時，猶豫了起來，竟還因此牽動起時光的轉輪，甚至與美智子的祈願，相互輝應，反倒獲得了能夠用不同立場、角度，來察知過往的機會。歷經多次的體驗，與父親同處戰後極待重建的年代，瞭解了父親喜怒過度形於色的個性，與難言於表的苦衷，縱使無法在力求生存與維繫親情間取得平衡，以致與家人疏離的惡性循環，引發更多的衝突時，仍舊念念不忘著他的骨肉後，真次終於明白，過往所眼見的一切，只是片面的認知與溝通不良的問題，心中的鬱結，頓時豁然開朗。

豈料，正當他沉膩在了卻一樁憾事的情緒當中，另一件無法挽回的事，才正要發生…（包括美智子之所以會一同前往的理由，與她所作出的成全決擇），回到過去，究為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還是女神對他開的一個大玩笑，也許恰如「罪與罰」般，留給後人無限思考的空間。

假使真能回到往日並且改變過去，現在就不會發生再來一次的機遇，穿越時空實不可逆，頂多只能用來娛樂自己，這也是一些科幻電影永遠會有如果當初沒有蛋、又要雞何來的矛盾存在。本片雖然也不例外地落入此一邏輯上問題的俗套，但就人與人間的描述，有著點到為止、恰到好處的著墨，意喻頗為深遠，就姑且放過這個小瑕疵吧，反正也不是重點。

PS.戲劇畢竟是娛樂，千萬不要以為斷絕往來如同登報就能作廢，除非被收養，否則頂多只會喪失繼承權，法律上並無脫離父子關係可言喔。

PSS.跟時空有關的電影，在下看過目前想到的有：
1.最經典的回到未來I~III（Back To The FutureI~III）
　－聽說會有第四集，難不成主角是博士的…）。
2.充滿靈異與黑色元素的回到過去（Scrooged）
　－這片看過的人好像不多。
3.”今天”一再重覆的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
　－在下的最愛。
4.不應該有第3集的魔鬼終結者I~III（The Terminator）
　－還要拍第四集喔…繼續亂掰嗎。
5.緬懷舊日時光的扭轉未來（The Kid）
　－被小時候的自己嘲笑，蠻有意思的。
6.希望人生能再來一次的扭轉奇蹟（The Family Man）
　－劇情蠻老套的，但還不差。
7.賣座不佳的時光機器（The Time Machine）
　－給人不太明亮的感覺，是部悲劇。
8.穿越時空愛上你（Kate & Leopold）
　－現代古裝是笑點所在。
9.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蝴蝶效應（The Butterfly Effect）
　－DVD版本有另一種不同的結局喔。
10.另類到很好看的戰慄時空（The Jacket）
　－好像能接受這部片拍攝手法的人不多。
11.根本不存在的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
　－劇本很讚。
12.成全所願的現在很想見你（いま 会いにゆきます）
　－改編的比市川拓司的原著小說通順、好看。
13.懸疑十足令人好奇的記憶裂痕（Paycheck）
　－排成？那一段相當有意思。
14.爭取時間解救人質的時空線索（Déjà vu）
　－可惜不合理的地方過於明顯。
15.真的蠻扯的關鍵下一秒（Next）
　－結局實在讓人無言…。
16.大家都想要有那隻遙控器的命運好好玩（Click）
　－有店家在賣模型喔，只是忘了那裏看到的。
17.覺得青春真好的跳躍吧！時空少女（時をかける少女）
　－原著是筒井康隆，當然要推。
18.還是感人肺腑的跳越時空的情書（The Lake House）
　－戲院裏哭成一團…。

PSSS.為什麼很多人把P.S.我愛妳（Ps I Love You）當成穿越時空呢？明明跟市川拓司的戀愛寫真（恋愛寫眞）、以及改編成電影的現在很想愛你（ただ、君を愛してる）用的方式是一樣的，只是生前的安排啊？不了…

PSSSS.題外話，好期待片商趕快引進等待是為了與妳相遇（そのときは彼によろしく）、市川拓司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啊！小說爆好看的耶，日本早就下檔了說…

相互滲透的瞬間【穿越時空地下鐵】

作者：吳俞萱
來源網址：http://tw.movie.yahoo.com/moviereview/d/a/080421/5/ab4.html

原點永遠不可見，卻沒有人不是拋擲一生去追尋某個原點。希臘電影【香料共和國】裡有段漂亮的話：「世界上有兩種旅人：一種是看著地圖，要離開的人；一種是看著鏡子，要回家的人。」我時常問自己：在去留之間、醒寐之間、罪與罰之間、說與不說之間、過去與現在之間、綑綁與自由之間、庇護與暴露之間、凝視與遺忘之間……，界與界之間的那空缺是什麼？能不能不負傷，橫渡時間而來到這裡？

物質的時間是單向流動、不可逆的，也是無法改造的，但人們內心狀態的各個瞬間其實是相互滲透而非依序排列的，於是，誰都能隨時向回憶傾靠，憑藉模糊卻牢固的回憶，繼續活下去。而電影敍事的一個重要功能就是把一種時間轉換成另一種時間，使人感覺到除了自己本來意識到的時空之外，原來可能有另一個時空。篠原哲雄的【穿越時空地下鐵】推翻了構築「此時此地」的事實，也賦予人物在相互滲透的瞬間展開行動的能力。

真次回到過去，恍悟一直以來藏匿的身世、繫上死結的戀情、以及父親堪憐的從前，真次就像篠原哲雄的前作【天國的戀火】裡活著來到天國的鋼琴師和【果醬】短片集〈拳玉〉裡莫名開啟並終結意外的洋蔥男，他們都是格格不入、背負恐懼的局外人（outsider），從一個孤單無援的境地開始探索，慢慢看清原點。

電影從一開始就展露了犀利的聲音剪輯：當決意與父親斷絕關係的中年長谷部真次得知父親病危，在地下鐵猶豫是否回家之際，遇到昔日的老師；記憶還未湧現之前，響起滂沱的雨聲，而鏡頭穩定恆久地落在真次遲疑的臉上。大規模的雨聲不單是客觀時空的佈署，或以聲音作為轉場設計，更指涉了回憶潮濕、沉重的基調在真次意識中的不可移除，和反被欲遺忘的所有細節包覆的磨難。此外，在醫院那一場戲，父親轉身匆匆離去，真次追到走廊上，央求父親回家時，傳來病房內母親悲悽的哭號，填滿了父親與真次之間荒涼的靜默，母親聲音的非具體「在場」更突顯了不在場的身體近於無的弱勢。

在小說開頭，淺田次郎處理了小沼家矛盾糾結的情感暴動，以及父親的事業如何象徵了那個時代的破滅與重生，但電影聚焦在三兄弟自家庭的緊張對峙中脫離，跑去看地下鐵通車的景況。小說從真次的現實處境來回溯：「小沼還深深記得地下鐵出現在鎮上的那一天。也許那是他懂事以來最古老的記憶。……每每想起當時的情景，真次就會陷入不可思議的錯覺。 應該和兄弟站在一起的自己，卻同時從地下鐵的列車中看著收票口一端的三個少年。 哥哥興奮地用手指著列車，大聲地歡呼；小弟則是用力拍手。列車中的自己隔著窗戶凝視無言站在一旁的另一個自己。 會不會自己的靈魂當時脫離了肉體，才搭上地下鐵的列車，透過窗戶凝望月台的景色，真次這樣認為。」小說裡的真次在懷舊的溫情中疏離自己的存在，而電影直接還原（順序發展）時空的現場和人物的情緒反應，卻不帶有對自己的評述，直到列車窗鏡上出現中年的真次與兒時的自己目光相連，銜接起先後時空，才顯示回首的姿態。電影是「呈現」的藝術，每一個畫面都是現在式，即使追敘過去，但呈現「過去發生的人物和事件」已充滿現實感，它們都在「現在」成形。除了敘述活動在「現在」發生，故事發生的時候，也有一個「現在」，雖然那個現在已經過去。因此，文字敘述或鏡頭敘述，都有兩種現在。一個是事件發生的現在，一個是敘述該事件的現在。

貝東（Gerard Betton）在【電影美學】一書中說：「假設在一個非凡的情況下，我們能回溯時間，重過以前過的日子，這種回溯本身仍是『向前』的。我們是在已經經歷過之後，倒過以前的日子。這是一個相反方向的追尋，而不是倒轉；真正的倒轉應是把時間完全取消。」以回溯手法來開展情節的電影很多，觀眾已習慣將回溯片段自動補進電影主幹故事中去做整體瞭解和連結。多數「穿梭時空」的電影是人物耽溺過去的情境，以偶然獲得的神力去彌補從前犯下的錯，讓事件起死回生，例如劉鎮偉的【西遊記第壹佰零壹回之月光寶盒】（台譯：齊天大聖東遊記），至尊寶見白晶晶已死，就利用在密室中找到的月光寶盒來穿梭時空，想救回愛人。有的跳躍時空只為了化解生活中的小困擾，例如細田守的動畫【跳躍吧！時空少女】，真琴回到過去以免上學遲到、小考不及格，甚至是貪戀布丁的美味而不斷重新吃著同一顆布丁。有的則是探尋真相，例如【靈異孤兒院】裡的靈媒在舊房間裡感應歷史的傷痕。有的以發生在人身上的溫柔奇蹟來鬆動時間的鐵律，例如降旗康男的【鐵道員】（這剛好也是改編淺田次郎的小說）。而【穿越時空地下鐵】卻以回到過去來「探索未知」，真次得以客觀地看見真相，重新面對並理解、寬諒原本否定的歷史，而回到現實後，有勇氣為自己找到出路。

在穿梭時空的電影裡，人物唸一句咒語，或拿著某個物件，或打開一扇門，或入睡，或人直接以強烈而清明的意識狀態，就能重整客體時間，去到另一個地方，他們憑藉的方式往往扣合整部電影的命脈。但是，【穿越時空地下鐵】裡的真次只有一開始透過地下鐵返回過去，後來靠著睡眠就能任意回去，「地下鐵」頻頻出現除了帶出視覺和聽覺上的魔幻感和速度感，以及營造出「穿越」的具體意象，此外，地下鐵和整個劇本並沒有緊密的關聯。不過，能確立真次曾返回從前的多個物件都有細膩深刻的意義轉換，例如真次的哥哥打彈珠換取的香菸、美智子偷偷放進真次口袋裡的戒指、父親病床邊的手錶……，這些物件在一開始只是合理地推動劇情的發展，後來再次出現時，便顯露了時間的無情，更堆疊出珍貴記憶的厚度。

活在無法不意識到時間的世界裡，沒有誰不是隨時穿越相互滲透的瞬間來撫慰現實生活的苦難，相互滲透的瞬間就像梅洛龐帝（Merleau Ponty）說的黑夜，它沒有輪廓，圍繞著人，窒息回憶，只要遠處隱隱約約浮動著聲音和光線，它就活躍了起來。相互滲透的瞬間像黑夜是一種它與我之間不存在距離的一種深度。原點漸漸明晰，且赤裸，卻無法看見。